如果不是他的钞能力,达尔文或许就与进化论无缘了

作者:顾有容来源:物种日历发布时间:2020-07-30

“要是能在林奈去世前当面聆听一次他的教诲,我愿意付出一切。”

1768年8月,25岁的约瑟夫·班克斯在普利茅斯港登上了英国皇家海军奋进号科学探险船(HMS Endeavour),见到了等候于此的詹姆斯·库克船长。博物学史上最重要的远航之一,就此扬帆。

澳大利亚探险家弗朗西斯·约瑟夫·贝尔顿所绘制的奋进号。图片:wikimedia

追梦必备的钞能力

尽管班克斯并非真正的“林奈门徒”,他在启航前的那句表态也没有机会实现,但毫无疑问,他参与这次远航,是受到林奈的感召。班克斯是林奈学术思想的笃信者和践行者,在这次环球航行中,他正是用林奈的理论和方法,把他的采集物分门别类。

约瑟夫·班克斯爵士。图片:wikimedia

林奈在著作中对植物的繁殖器官有深入的观察和“过于生动”的描写,并且基于雄蕊的数量建立了植物分类系统,这在当时欧洲保守的社会氛围中是不被接受的,很多人据此批评他下流。班克斯在奋进号的旅途中,个人生活非常不检点,回国之后又取消了与等了他三年的未婚妻的婚约,这为他招来了大量的非议。批评家们很自然地把对班克斯和对林奈的批评联系在一起,加深了这终身未能谋面的二人之间的羁绊。

1772年,一幅标题是“植物学的纨绔子弟”的讽刺画。图片:wikimedia

话说回来,奋进号此行的主要任务并不是物种采集,而是远赴南太平洋的塔希提岛观测预计于1769年发生的金星凌日。鉴于宿敌法国人已经为了这次天文现象派出多支考察队,大英帝国决不能容忍瞠乎其后。在皇家学会的鼓动和国王的支持下,观测任务被分派给了库克船长。同时,他还接受了海军部的秘密指令——为帝国在南太平洋寻找新的领土。

1769年金星凌日观测记录中描绘的黑滴现象。图片:wikimedia

班克斯在最后一刻才获得了上船的许可,足见海军部对他的采集计划兴趣不大,但架不住他有钞能力。据说,班克斯搬上奋进号的行李价值一万英镑,而国家批给整个观测计划的经费只有四千英镑;班克斯兄妹每年能从家族产业中收入6000英镑,而库克船长的年薪只有区区90英镑。财富、地位和任务目标的差距注定了这俩人不会合作愉快,逐渐填满船舱的班克斯的战利品也加重了龃龉。所幸抵达塔希提岛的过程没有发生大的意外,库克船长自去执行观测任务,而班克斯一边采集植物,一边在当地少女的环绕中度过了三个月快乐的时光。

位于南太平洋中部的塔希提岛,也被译为“大溪地”,是法属波利尼西亚向风群岛上最大的岛屿。最著名的景观即是岛上的黑色沙滩。图片:Vilallonga / wikimedia

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远航

正是在塔希提岛,班克斯第一次见到了面包树,他属下的植物画家悉尼·帕金森按照林奈的规则为这种植物起了学名(Sitodium altile,后来于1941年被归并入菠萝蜜属而改为Artocarpus altilis)。然而这二位都不会知道,面包树也好,与他们愉快玩耍的塔希提少女也好,都不是“土生土长”的,而是和他们一样,泛舟远渡重洋而来,只是时间上早了好几千年。

面包树。图片:Gachet / wikimedia

南岛语族,也就是说南岛语系语言的民族,是一个庞大的海洋族群。今天,约有2.7亿南岛语族人口生活在东到复活节岛、西到马达加斯加、北到夏威夷和中国台湾、南到新西兰的广大海域中的岛屿上。在今年5月Science发表的一篇文章中,中国科学院古脊椎所的付巧妹团队通过古基因组数据确认了南岛语族的祖先来自8400年前的中国古南方人群。在远远早于哥伦布发现美洲的年代,这群人凭着高超的航海技术,用星辰和洋流导航,发现并征服了南太平洋上的诸多岛屿。这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海洋殖民。当时把塔希提人视作劣等人种的班克斯如果知道了这件事,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台湾被视为南岛语系的主要源头。图片:Maulucioni / wikimedia

看过迪士尼影片《海洋奇缘》的人,一定对片中造型奇特的单边驾艇独木舟和双体独木舟印象深刻。这部影片讲述的是古波利尼西亚人的故事,而这些船只正是南岛语族所特有的。在启航寻找新的岛屿时,人们会在独木舟上装载活的家禽家畜、蔬菜水果以及作物种子,一来作为补给,二来用于开拓家园。很多植物就这样跟着人一起扩散到整个南太平洋和印度洋,后来的学者将它们称为“独木舟植物”(Canoe plants)。大多数的独木舟植物都是能吃的,其中包括椰子、芭蕉、薯蓣、水稻等等,当然也少不了面包树。

影片中的独木舟。图片:迪士尼动画《海洋奇缘》

“无籽菠萝蜜”

作为桑科菠萝蜜属的一员,面包树硕大的“果实”实际上是由肉穗花序发育而成的聚花果;像菠萝蜜一样,可食用的部分是在果实发育中一直存在、并不停长大的花被片。面包树的“果实”,或者说面包果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是一种“无籽菠萝蜜”,种子不能正常发育,吃起来不用吐核。不过有得必有失,面包果里积累的糖分相对较少,只有淡淡的甜味,生食不太好吃,最好是烘烤或烹煮后食用,这就是“面包果”(breadfruit)这个名字的由来。

面包果。图片:US Pacific Basin Agricultural Research Center / wikimedia

面包树并不是一个自然产生的物种,它是由野面包树(Artocarpus camansi)驯化而来的。后者分布在新几内亚、摩鹿加群岛和菲律宾,能正常产生种子,种子也能吃,因此被称为“面包坚果”(breadnut)。驯化这个物种的人,当然就是迁徙中的南岛语族。他们选育了吃起来更方便的无籽面包果,并用独木舟把它带到了密克罗尼西亚、美拉尼西亚和波利尼西亚等本来没有分布的地区。在传播到新领地的过程中,面包树一方面自身分化,一方面与诸如马里亚纳菠萝蜜(Artocarpus mariannensis)之类真正的土著种杂交,产生了数以百计的地方品种。与此同时,南岛语系的1200种语言中,也给面包树赋予了数不清的名字。文化与生物的演化,就这样交织在一起。

野面包树的果实。图片:Kalamazadkhan / wikimedia

马里亚纳菠萝蜜。图片:Origamikid / wikimedia

面包树的再次登场

塔希提岛的观测工作结束后,奋进号继续向西航行,发现了新西兰、澳大利亚东海岸和大堡礁,留下了若干个以库克船长命名的地名,也付出了包括帕金森在内的很多生命。不过,班克斯和面包树以及林奈的纠葛并未结束。这次航行是班克斯一生中最后一次远航,回到英国以后,他更进一步,由林奈思想的践行者化身为布道者。1778年,年仅35岁的班克斯出任英国皇家学会会长,直到去世为止的42年间,他一直牢牢地坐在这个位置上,将林奈的理念发扬光大。

身为英国皇家学会会长的班克斯佩戴着巴斯勋章。图片:wikimedia

林奈是一个虔诚的宗教徒,他发动门徒远赴世界各地采集植物,固然有收集资源的世俗目的,同时也有在祖国瑞典重建伊甸园的宗教意图,而且最终因为自然条件的限制而遭到了失败。班克斯则务实得多,他通过自己的影响力,让英国朝野承认了收集异域植物具有巨大的商业价值,并建立了遍及世界的植物调查和引种网络。在这个舞台上,面包树又一次闪亮登场了。

烤面包果至今也没有流行起来,或许是因为不太好吃吧。图片:SajjadF / wikimedia

班克斯很早就意识到这种速生高产果树的价值,他拟定了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希望把面包树引种到半个地球之外的西印度群岛,用它的果实替代较为昂贵的粮食,以喂饱那里的种植园中的黑奴。由于面包树不结种子,引种的方式只能是活植株移栽和扦插,苗木被装在木桶里随船运输。南岛先民想必也是用这种方法逐岛引种面包树,但班克斯的计划要困难得多,因为航行距离有一万千米。

面包树产量极高,但只能依靠苗木扦插和移栽。图片:Kowloonese / wikimedia

这个任务被委派给了威廉·布莱指挥下的运输船施恩号(HMS Bounty),但此人的能力显然远逊于库克船长。班克斯对船上植物的生存条件有严苛的要求,而布莱在满足这一要求的同时没太把船上的水手当人看。1789年4月,在塔希提装满了面包树苗木的施恩号,启航没多久就发生了兵变,布莱等人被抛弃在救生艇上,随着洋流漂了一个多月,最终在印度尼西亚被荷兰人救起。

1960年重建的施恩号。图片:Dan Kasberger / wikimedia

几年后,班克斯再次把同样的任务委派给布莱,这次终于成了。登船的超过2000株面包树苗木中,有相当数量活着到达了西印度群岛,并在那里健康地定居下来。因为奴隶们一开始并不愿意吃这种被强加给他们的外来食物,班克斯的整个计划仍未获得成功。好在后来大家都认命了,面包果今天已经是加勒比海地区的重要特产,以它为原料的加工食品甚至出口到班克斯的祖国。

哥斯达黎加的面包树。图片:Hans Hillewaert / wikimedia

或许也推动了进化论的诞生

除了引种面包树之外,班克斯还做了很多事,为植物学的工作方式、社会价值和公众形象都带来了巨大而深远的变革,影响力一直持续到今天。我们在世界各地看到的植物园,尤其是由大量钢铁和玻璃建造的温室,都可以视作由班克斯开创的“帝国植物学”的图腾。另一方面,班克斯推动了国家资助科学探险的模式,皇家海军开始在远航舰船上配备博物学家,因此查尔斯·达尔文才有机会参加小猎犬号的航行,进化论才有可能诞生。我今天能有这口饭吃,一定程度上要感谢班会长当年的好政策。

即便是达尔文,也要感谢班克斯的好政策。图片:wikimedia

如今,随着国际影响力的提升,中国植物学研究的触角也开始伸向异域。在非洲、南美和东南亚,越来越多中国植物学家的身影出现了,其中还有不少是我的朋友。他们中间会出现新时代的班克斯与面包树的故事吗?

我拭目以待。


扫码加蝌蚪五线谱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