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多年前香港“防疫竞赛” 他输了比赛却赢得称赞

——“日本细菌学之父”北里柴三郎故事(下)
作者:魏德勇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0-03-18

这场瘟疫到底是怎么回事?英国政府只请了日本的科学家吗?

“香港华人近得一病,时时身上发肿,不一日即毙……每日病者约三十人,死至十七八人。”1894年6月13日夜,日本医学博士北里柴三郎忙完一天的应酬,回到位于香港肯尼迪医院的住所时,随手拿起前段时间的《申报》。报上这段字让他有些莫名紧张。

1894年香港瘟疫期间的临时女病房(来源:雅昌艺术网)

1894年香港瘟疫期间的临时女病房(来源:雅昌艺术网)

他与本国医学博士青山胤通刚到香港,就受到卫生局长罗森为首的政府领导的热情接待。晚宴上,罗局长不但现场给他们安排专门的实验室,还答应关于防疫的所有要求。面对香港日益增多的疫情病患和死亡人数,北里感觉身上的担子又重了许多。

这场瘟疫到底是怎么回事?英国政府只请了日本的科学家吗?

同事不同命

甲午中日战争那年,第三次鼠疫大流行爆发。最先发生在广东和香港,后通过海运传播到世界各地,持续数十年。据事后统计,这场瘟疫让上千万中国人和印度人丧生,“粤港大逃亡”一度成为街头巷尾议论的话题。面对日益严重的鼠疫疫情,英国政府慌了神。西方人谈“瘟”色变,因为这种被某些西方人称为“黑死病”的鼠疫曾夺走一亿欧洲人的生命。

1894年5月上旬开始,香港每天十多人死于鼠疫,大批市民逃离香港。政府虽从5月10日伊始就宣布香港成为疫区,并实行港口检疫,但基本没有效果,病亡人数居高不下。不得已,英国政府只得向世界各国求助,希望专家来援。日本内务部闻讯后,派细菌学专家北里柴三郎和青山胤通赶赴香港。

与此同时,瑞士籍微生物学家亚历山大·耶尔森也受法国巴斯德学院的委托,带着助手从巴黎出发。由于路程较远,他们到达香港已是6月15日。香港政府没有迎接他们,提供的实验室也不过是爱丽丝医院的一间草房。与日本专家的待遇比起来,真可谓相差甚远。

鼠疫杆菌的研究者:耶尔森和北里柴三郎(右)(图片来源:搜狐)

鼠疫杆菌的研究者:耶尔森和北里柴三郎(右)(图片来源:搜狐)

耶尔森没有气馁,而是拿出从法国带来的显微镜和消毒蒸锅,开始艰苦的抗“疫”之旅。

初稿误发表

北里自踏上香港本土那一刻起,就开始思考如何尽快找到治疗鼠疫的方法。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产生病源的细菌作为样本。这种样本最好是从死者的尸体获得。

死亡多久的尸体才合适呢?到底要取尸体的哪个部位呢?这些问题从没遇到过。因为之前他研究病菌都是从动物身体开始,条件成熟才用到人身上。现在时间紧迫,只能直接用人体做试验,摸着石头过河。

好在有香港政府和公交医院的大力支持,罗局长甚至把鼠疫病人的资料都拿了出来。北里认为细菌主要攻击人体的心脏,所以他找到一个死去10小时的老者尸体,通过手术获得心脏的血液样本。接着,他在医院的专用实验室进行细菌培植实验。天有不测风云,青山胤通博士在实验中染疫而亡,给北里极大的打击。如此困境之下,他毅然在显微镜下发现了一种蠕动的细菌,“虫形纤小而长,首尾皆圆”。

可是在北里看来太容易了,一周后,面对罗局长派来的专员,他出示细菌样本时有些犹豫。专员催得急,他只得交出一份关于本次细菌研究的论文初稿。不曾想罗局长立功心切,立即让人整理成简报,在当时的权威医学杂志《柳叶刀》上发表,同时还接受了《申报》采访。

国际权威杂志《柳叶刀》(来源:大风号)

国际权威杂志《柳叶刀》(来源:大风号)

       看到文章发表那一刻,北里内心感到有些忐忑,毕竟自己没法确定那些细菌就是鼠疫的病原菌。他只有一边治疗隔离区的病人,一边等耶尔森的研究报告。

同行者发现病原菌

另一边没得到政府有力支持的耶尔森,仍带领团队有条不紊地开展工作。他的助手想法找到了一具刚死的男尸,在简陋的茅屋里开始做解剖实验。他从尸体的淋巴结中抽取样本,并对样本里的细菌进行培植。在自带的显微镜里,他看到一种两端颜色较深的杆状细菌。

耶尔森没有急着报告香港政府。接下来做了两组重要的实验:一是把这种杆菌注射到老鼠体内,再将发病的老鼠与正常老鼠关在一起,助手记下鼠疫传染的过程。二是让助手到街上找几只受疫而死的老鼠,通过解剖鼠尸,他发现老鼠与人感染的是同种细菌。

做完这一切,耶尔森把实验过程写成详细的报告,他给鼠疫下了科学的定义“鼠疫是一种接触传染和可接种的疾病,很可能是老鼠构成了主要的媒介”。把新发现的鼠疫病原菌称为“巴氏鼠疫杆菌”,以纪念微生物界的前辈巴斯德。

耶尔森氏鼠疫杆菌(来源:健康无忧网)

耶尔森氏鼠疫杆菌(来源:健康无忧网)

罗局长收到耶尔森让人送来的巴氏鼠疫杆菌样本和实验报告后,想都没想就转给北里。毕竟当时北里在细菌学和微生物界名气很大,又是最先到达香港的国际友人,政府很相信他?

有错就要认

北里通读耶尔森的实验报告,并用显微镜观察巴氏鼠疫杆菌样本后,不禁冷汗连连。巴氏鼠疫杆菌才是本次鼠疫的真正“凶手”,之前自己找到的细菌要么是另一种类似菌,要么是巴氏鼠疫杆菌的变异!

他真的错了!有错就认,这才是科学家本色。

工作中的北里柴三郎(来源:大公数字报)

工作中的北里柴三郎(来源:大公数字报)

        两个多月后的8月25日,《柳叶刀》发表了北里的署名文章。文章中称自己先前发现的细菌并非本次鼠疫的病原菌,结论过于草率。从政治方面考虑,他没有提及真正的病原菌巴氏鼠疫杆菌。

几年后,通过与同行间的交流,北里终于弄清了香港“防疫竞赛”中自己失败的原因:一是鼠疫杆菌很难在血液中存活,所以他从尸体内脏的抽取血液样本是错误的,应该直接从淋巴结中提取样本;二是鼠疫杆菌在30℃时最活跃,这正是耶尔森在茅屋解剖尸体时的温度,也是香港五六月的平均气温,他在医院实验室解剖尸体取样时的温度是37℃,这个温度易让鼠疫杆菌滋生其它细菌。

原来,包括鼠疫杆菌在内的瘟疫病原菌研究实验对样本、实验环境要求都很高。耶尔森能成功,有自助也有天助的成分。

后记

故事还没结束。香港瘟疫结束后的第三年,耶尔森在巴氏鼠疫杆菌研究的基础上发明了抗鼠疫血清,以治疗鼠疫患者。自此,人类敢正式向鼠疫说“NO”!鉴于他的重要贡献,多年后,科学界把巴氏鼠疫杆菌称为“耶尔森氏鼠疫杆菌”,沿用至今。

这一切,也定然是北里想看到的。当年他在《柳叶刀》上发表认错文章就是明证。

虽然北里在香港“防疫竞赛”中失败,但并不影响世人对他的推崇和尊敬。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很多人都称他与耶尔森是巴氏鼠疫杆菌的共同发现者。日本人则尊称北里为“细菌学之父”、“近代日本医学之父”。2019年4月,日本公布新版1000日元纸币的封面人物里,北里是三人之一。

1000元日币上的北里柴三郎(来源:亚汇网)

1000元日币上的北里柴三郎(来源:亚汇网)

    时至今日,新型冠状病毒肆虐之时,希望北里的故事,能激发我们的斗志,尽快战胜这场疫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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