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装剧起名引经据典成风,如何避免“掉书袋”?

作者:李楚翘来源:北京晚报发布时间:2020-02-06

说到底,用典是文学技巧的一种。

近年来,网络文学IP剧起名的引经据典之风蔚为大观。作为普通观众,面对这种“掉书袋”的现象该作何解读?一些流行剧名中的用典方式又是否经得起推敲呢?

其实,中国文学传统中一直有师法古人的传统。南朝梁刘勰曾在《文心雕龙·事类》中道:“据事以类义,援古以证今。”可见,巧妙的用典既要师古人之意,又要能于故中求新,而用典的重中之重,就是典故与文本的契合。

《鹤唳华亭》用典存疑

“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这是西晋一代名士陆机遇害前的绝命之语。前一阵热播的古装言情IP剧《鹤唳华亭》,正是以这个略显冷门的典故命名,令人耳目一新,却也有些云里雾里。其实,“华亭鹤唳”是个十分悲凉的典故,最早见于《世说新语》。

华亭是个地名,相当于如今上海一带,魏晋时属吴郡,水秀山明,林中多栖白鹤。作为华亭人氏的陆机少有才名,祖父陆逊与父亲陆抗皆为三国东吴名臣。不幸的是,陆机步入仕途的时代正逢晋初“八王之乱”,极端恶劣的政治环境使他难展抱负,但陆机性格耿介,没有急流勇退,直至卷入权势派系的斗争,最终含冤被诛。死前,陆机回忆起少年时在家乡华亭读书所见白鹤高飞长鸣的悠闲景象,感叹静好往日不可复返。这则动人的细节,被收入《世说新语》中的“尤悔”章部,后又被《晋书》所载所传。

在陆机之文采与悲剧命运的渲染下,“华亭鹤唳”成为后世文人士大夫用来感叹仕途遭祸、抽身悔迟的典故。如李白《行路难·其三》中的“华亭鹤唳讵可闻,上蔡苍鹰何足道”一联,将此一典故与秦相李斯被杀前期望“牵黄犬,出上蔡东门,逐狡兔”的遗言并举,抒发了自己因遭小人谗害被“赐金放还”离开长安时既愤愤不平又幸以身退的矛盾心理。

那么,以此典故命名的《鹤唳华亭》一剧及其原著网络小说,是否也以仕途凶险为主题呢?《鹤》剧主打权谋和言情,主人公是虚构朝代南齐的皇太子,整体情节围绕太子与一干政敌的权谋斗争展开,最终以太子成功消融父皇猜忌、并与爱人携手解除国家危机为结局。

尽管片方在宣传定位上始终不离“家国天下”“小怯大勇”等情怀字眼,但以实际情节观之,《鹤》剧的本质是一场帝王家内部的争宠故事,让主人公皇太子“一集哭七次”的压力与痛苦并非来自社稷苍生,是因为父皇对庶子屡次偏袒而对他蓄意刁难。这些动机牵强的刁难,其实是网络文学创作中常见的“卖惨”手法,是作者在塑造主人公时“爱他就虐待他”理念的体现,有时难免为反转而反转、为悲情而悲情。

对“华亭鹤唳”一典的使用也是如此,攫其字面萧瑟之感,为宫廷权斗营造一种玄机深藏的气场、为主人公涂抹一层命运苍凉的滤镜。并不是想以陆机、李白等心怀慨然用世之志的士大夫在浑浊官场中进退两难的遭遇为喻,对个体生命的穷达抉择作出更有深度的探讨和观照。

金玉其名寡淡其实

这种取之皮毛的用典方式非《鹤》剧独有,纵观近年IP剧名,俨然成为一场裁剪多彩的古诗联句大会。《寂寞空庭春欲晚》《香蜜沉沉烬如霜》《人间至味是清欢》《那年花开月正圆》……这些文字给人以美感的享受,初看十分抓眼,但一思之却令人犯嘀咕:它们究竟讲的是什么故事?发生在什么年代?主人公是何等身份及群体?想表达什么主题?当观众产生这些疑问时,正说明了剧名功能性意义的缺失。

其实,这种“安能辨我是雄雌”的模糊感,也是编剧及原著作者引经据典时的意图之一。IP剧由网络小说改编而来,作为青少年群体中的亚文化,网络文学有其自身的审美范式,创作上更为开放自由,也难免存在内容虚浮、格调不高、艺术境界不臻等流弊。

尤其在古代言情、武侠、玄幻等非现实题材中,很多作者不具备靠大量古代社会文化与伦理知识填充细节和塑造人物的能力,往往就爱借用更为易得的历史典故与传统诗词来增强作品的文化氛围,营造一种令人不明觉厉的古雅之风,去传达其情节笔力本身不足以传达的价值观与情怀。

这种做法本无可厚非,文史素材本身的厚重气息能在一定程度上提升网络写作中的语言美感与故事质感。但用之不当,则有附庸风雅之嫌,为受众徒增迷惑。

如2019年上映的IP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讲述了一位宋代豪门庶女在家族中不断逆袭、最终事业爱情两丰收的故事。这个“开挂版贾探春”的奋斗史,究竟如何同李清照这两句怜惜海棠花的词句扯上关系,使人颇为费解。许多观众也因此在网络平台上相互询问探讨剧名的用意,但除了“同是宋代贵族女子”“主人公大婚时红男绿女的服装配色”这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外,实在得不出什么有价值的解释。

再如2016年播出的IP剧《寂寞空庭春欲晚》,改编自网络言情名家匪我思存的同名小说,讲的是康熙帝、纳兰性德和虚构女主人公之间的三角悲恋。纳兰以才名传世,但作者偏偏不理《纳兰集》中三百多首“哀感顽艳,格高韵远”的妙词,转而从《全唐诗》里抽了一联“寂寞春庭空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作为题目——这首诗名叫《春怨》,作者刘方平是个生卒年皆不可考的匈奴族小诗人。

通俗文学用典大师

作为互联网时代的通俗文学,网络小说靠引经据典、裁剪诗句来化朽为奇,已成为一种风气。其实,任何时代与体裁的通俗文学都面临着升格与雅化的难题,借传统文化之余馨滋养和提升自身创作的质感,早就不是什么新鲜的法术了。言情与武侠,因其分别满足了女性与男性读者的阅读需求,永远是通俗文学中两大最受欢迎的题材领域。而这两座山头上各自的巅峰人物——琼瑶与金庸,恰恰都是在书名中用典的高手,值得后人借鉴。

相比于网络作者的“拿来主义”,琼瑶和金庸并不限于直接截取诗文原句,而往往在典故之中融入作品中核心思想与情节,使二者紧密贴合,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新语汇。比如,琼瑶最火的IP剧《还珠格格》,核心故事是小燕子一时虚荣错替紫薇做了格格,后又冒杀头之险归还其位,最终皆大欢喜。琼瑶化用唐朝诗人张籍《节妇吟》中“还君明珠双泪垂”一句,来概括这个鸠占鹊巢的离奇故事与两位女主角之间的姐妹深情。张籍原诗是个政治比喻,通过刻画一个毅然归还荡子赠珠的有夫之妇,来表示自己不受政敌拉拢的决心。琼瑶在此只取一瓢饮,从其全诗最动人的一句中再提取关键词,并加入自己故事的元素,造就了“还珠格格”这个名称,是个非常有新意的表达方式,既通过典故的力量塑造出一种爱恨两难的氛围,也令读者能够大致了解故事的主题风貌。

金庸的用典方式也是如此。《倚天屠龙记》得名于书中两件推进情节线的关键武器:倚天剑、屠龙刀。金庸将倚天剑设置为小说中的天下第一宝剑,内藏武林绝学秘籍,作为峨眉派掌门信物,有“倚天不出,谁与争锋”的江湖威名。其实,“倚天长剑”是古代英雄志士经常吟咏的一个意象,由宋玉《大言赋》中“方地为车,圆天为盖,长剑耿介,倚天之外”一句而得名,因其气势之峻拔,常被用来代指男儿建功立业的雄心。如李白《临江王节士歌》用“安得倚天剑,跨海斩长鲸”赞扬死士的威猛,辛弃疾《水龙吟·过剑南双溪楼》中以“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抒发北伐收复河山之志。金庸选择倚天剑的名称,一方面取其豪迈的语感来贴合江湖儿女的身份,一方面取其凝结历代英雄壮志的寓意,烘托小说中明教勇士们的家国大义。

名家用典针对性强

另外值得注意的一点是,琼瑶和金庸在典故、选材上也颇懂取舍,能针对自己的创作风格找到更为细分的用典类别。琼瑶精于诗词,笔名即来自《诗经》中“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但在书名的选择上,比起语言质朴的古诗和气韵潇洒的唐诗,她更爱用意境幽媚的宋词来传递爱情故事的朦胧情绪。如《一帘幽梦》《庭院深深》《月满西楼》《寒烟翠》等,均为北宋婉约词派的佳句,最宜刻画少女的清愁。

身为报人的金庸则涉猎更杂,善用历史掌故来提挈作品的格局。如《碧血剑》用了苌弘化碧的典故,周朝忠臣苌弘遭离间蒙冤而死,鲜血入土化为碧玉,金庸借此典来哀怜同样忠贞却不幸的袁崇焕;《鹿鼎记》以问鼎逐鹿为典,象征反清复明背景下各方势力的斡旋;集悲剧之大成的《天龙八部》则引用了佛经,有众生皆苦的寓意,也有一种超度冤孽的悲悯。

说到底,用典是文学技巧的一种。琼瑶和金庸都有深厚的传统文化修养,同时也有高超创作技法,既能准确选择贴切的典故为自己的作品加分,也通过精妙的二次创作生动阐释了这些文史典故的深刻寓意。

古书用典多藏玄机

近现代以来,通俗文学的主力是为大众提供消遣性阅读的小说,网络IP与琼瑶金庸们的作品均属此列。郑振铎在《中国俗文学史》中曾这样定义:“俗文学就是通俗的文学,就是民间的文学,也就是大众的文学……不登大雅之堂,不为学士大夫所重视,而流行于民间,成为大众所嗜好、所喜悦的东西。”中国古代通俗文学的体裁更为多元,先秦歌谣、汉乐府、六朝志怪小说、唐传奇及变文、宋话本及说唱诸宫调、元杂剧、明清小说及笔记等,发展源远流长。

不过,唐宋以前的通俗文学多来自民间,其原始作者或不可考,文人们更多担任编纂、批评的角色。元代后,随着社会制度的变迁与城市经济的兴起,知识阶层对通俗文学的包容度日益增高,大量中下层文人亲自执笔参与创作,也将用典这一修辞手法从雅正文学的领域带入到通俗文学之中。

元杂剧作者中,比较喜欢用典故来作剧名的,是“四大家”之一的白朴。白朴出身官僚士大夫家庭,与擅写民间疾苦的关汉卿不同,他的剧本多围绕才人韵事、历史传奇展开,常有援古证今的笔触。白朴最出名的作品《裴少俊墙头马上》,讲述了裴少俊与李千金这一对青年男女自由恋爱、抗争礼教、追求个人幸福的故事。

剧名脱胎于白居易长篇叙事诗《井底引银瓶》中“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这几句。白居易这首诗序称“止淫奔也”,想通过刻画一个自由恋爱与人私奔却最终生活不幸的女子,来劝诫唐朝社会的小家碧玉们“切莫将身轻许人”,笔调十分悲切。白朴用典时没有照单全收,而是将悲剧改为喜剧,对年轻人“以情抗礼”的勇敢行为寄予温暖的希望。在剧名的设置上,选取“墙头马上”这一男女主人公邂逅动情的美好瞬间,写爱情火焰之光彩,对当时社会的青年读者来说有震撼人心的力量。这些精彩的用典与其背后的用心,使得《墙头马上》无愧于位列“元代四大爱情剧”之席。

明代小说中,书名用典的代表是施耐庵的《水浒传》。水浒二字,出自《诗经·大雅·緜》中“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这几句,讲的是周朝的祖先亶父带领族人迁往水草丰茂的岐山,奠定了周王朝的基业。从字面上看,水浒就是指靠近水域的地方,但对这一典故在《水浒传》书名中的用法释义,人们一直存在争议。一种说法仅取其文字含义,一百零八将聚居于水泊梁山,本书所言者就是发生在水边的故事。

另一种说法是从亶父迁岐的典故引申,认为“水浒”可代指一种寻找出路与安身之所的行为,与逼上梁山的境遇类似。另有说法是从小说情节出发,认为宋江等人栖身水泊是像姜太公在渭水之滨等待文王一样等候招安,故“水浒”有潜虬暂栖之意。

而从其小说原名《江湖豪客传》来解读,又可以得出另一种解释:“水浒”和“江湖”一样,既有自然地理上的意义,也有社会学的含义,指代一种与朝廷庙堂相对立的生存状态与意识形态,只是《水浒传》的说法比《江湖豪客传》更为古雅含蓄。其实,无论哪种说法,“水浒”二字都给人一种苍茫险远的意味,而对于这样一部主题敏感曾遭禁毁的小说而言,把典故用得扑朔迷离,反倒是一种安全智慧的选择。

清代章回小说中还有《镜花缘》《好逑传》等以典故入书名的,都望其文可知其意。笔记小说的用典,则举袁枚的《子不语》为例。《论语·述而》中有“子不语怪力乱神”之句,意思是说孔子对怪异、悖乱、鬼神等超自然事物敬而远之。袁枚这部小说有些类似于《聊斋》,专记狐鬼神怪等奇异的小故事,他认为这些东西是圣人不谈、而我偏偏要谈的,故以此命名。因为旧时文人无有不读《论语》者,袁枚将“怪力乱神”四字裁掉,只取“子不语”三字为书名,不但不影响理解,还有种歇后语的感觉,也是一种颇为诙谐有趣的用典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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