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名著与中秋 展现出“酸甜苦辣”四种滋味

作者:李楚翘来源:北京晚报发布时间:2019-09-16

古典文学“四大名著”中都有与中秋相关的情节,同一轮明月下,却展现出“酸甜苦辣”四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况味。

中秋将至,花好月圆。在文学家笔下,重要的节令被赋予了更多意义,常被作为情节发展的助推器,通过邂逅、相聚或是冲突等情节,催化主角的心潮,引发群体的悲欢。古典文学“四大名著”中都有与中秋相关的情节,同一轮明月下,却展现出“酸甜苦辣”四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况味。

西游记

酸 百花羞月下念双亲

《西游记》以唐僧师徒四人取经路上的遭遇见闻为主线,对世俗人伦的悲欢离合也有精彩刻画。书中虽未具体描写师徒四人如何过中秋节,却在第二十八回《脱难江流来国土 承恩八戒转山林》中,借唐僧的眼睛,目睹了一段月圆人难圆的中秋心酸事。

故事发生在“三打白骨精”之后,孙悟空被师父误会而被赶走。余下师徒三人行至碗子山波月洞,在此占山为王的黄袍怪将唐僧捉去。黄袍怪的压寨夫人是宝象国的三公主百花羞,她好心救唐僧出洞,并托唐僧送一封家书给阔别十三年的父母。信中,这位薄命的公主痛陈自己被妖怪霸占为妻的经历:“十三年前八月十五日良夜佳辰,蒙父王恩旨,著各宫排宴,赏玩月华,共乐清霄盛会。正欢娱之间,不觉一阵香风,闪出个金睛蓝面青发魔王,将女擒住,驾祥光,直带至半野山中无人处。”

中秋之夜华宴开,养尊处优的公主本正在宫中赏月游玩,却被一阵妖风裹挟掳走,从此与父母音信两隔,被迫在荒山中与丑陋的妖王相伴,并为之生儿育女。中秋之于百花羞,俨然变成了世上最痛苦的节日,妖洞十三年中,每至月圆良辰,这位闭月羞花的佳人所体验到的滋味唯有思念双亲、自怜身世的酸楚。

值得一提的是,黄袍怪的老巢偏偏名叫“波月洞”,在百花羞看来,显然不会有浮光跃金、静影沉璧的浪漫感受,反而时时唤起她月圆之夜起风波的恐怖回忆。幸亏偶遇唐僧,才让她燃起脱离魔窟重返家邦的希望。

连环画《智斗黄袍怪》中的黄袍怪与百花羞

大战黄袍怪的故事是《西游记》在三打白骨精后的一个小高潮,足足占了四回情节,其中包含唐僧宝象国送信、黄袍怪变戏法害唐僧、白龙马化人救主、八戒花果山寻悟空等多个段落,峰回路转,曲折有致。但这段故事中,最为高妙深刻的构思,还是黄袍怪与百花羞的这段啼笑因缘。

原来,黄袍怪是天界二十八宿中的奎木狼转世,而百花羞的前身是披香殿中侍香的玉女,因彼此爱慕思凡,双双下界投胎,于红尘中结百年之好。令人唏嘘的是,投生为宝象国公主的玉女竟不再认得前世情郎,黄袍怪仍心念旧盟,便在八月十五月圆之夜乘风而来将她掳走,以期再续前缘。如此看来,宝象国中秋夜的灾难,其实是百花羞的命中劫数。

最后,借由师徒四人和天界诸仙之力,黄袍怪还原为奎木狼,跟随玉帝位归天庭。而百花羞始终没了悟这段前情,仍以人间公主身份回到父母身边,不明了那个被她埋怨了十三年的霸道魔王,曾是她心头皎若云间月的才貌仙郎。

红楼梦甜 贾雨村望月梦腾达

作为封建末世的百科全书,《红楼梦》以事无巨细之笔徐徐摹刻出钟鸣鼎食之家的行乐日常,尤其重视对中秋、元宵等重要节令的描写,以乐景衬哀情。当各怀心事的主角,置身于同一方风光天地中,那入眼成永恒的秋月或春花,往往成为书中人的命运谶验。

全书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即用一场不平凡的中秋之宴,为此后种种盛衰埋下伏笔。这场宴席只有两个出席者:姑苏名士甄士隐和客居葫芦庙、卖文为生的寒儒贾雨村。

甄士隐的姓名听起来冷淡,却是个古道热肠的人。中秋家宴已罢,他挂念着隔壁庙里的穷书生一人孤零无伴,又特地在书房设清雅小宴,邀其前来共饮。对甄士隐来说,这份待人接物的体贴与热情,是自身君子品性的自然流露;但对贾雨村而言,三十多岁仍困顿穷途,一无功名二无家业,正对月发着“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的牢骚,若不是这一场偶然的中秋邀约,他的人生轨迹也不会在数月之后一飞冲天,尝到人间富贵与权力的甜头。

二人月下对酌,姑苏城飞彩凝辉的月亮,就像贾雨村心头摇曳的荣华梦想。他忍不住口占一绝抒怀:“时逢三五便团圞,满把清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并借着酒意向甄士隐说出自己意欲赴京赶考,却囊中羞涩无法成行的窘境。爱才而慷慨的甄士隐不待他说完,当即以五十两白银和两套冬衣相赠,为贾雨村这只“未来的独角兽”注入最为重要的“天使轮资金”。

这明晃晃的五十两白银,在贾雨村看来,恐怕比头顶的月亮还令人目眩。怀才不遇多年,忽然零成本接到幸运的榄枝,这滋味比桌上的月饼还甜。那时的贾雨村,尚未经过权焰的熏陶与官场的污染,颇有些风尘伟丈夫的疏狂之气,对于天上掉下的馅饼,没有表现出诚惶诚恐或感激涕零的小家做派,而是“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谈笑”,也并不需要主人为他写荐书投谒。想必甄士隐欣赏的,也正是这种雄心满腹、落落大方的气概。

甄家的中秋宴已经散场,贾雨村人生的好戏才拉开序幕。八月十六一早,他便动身进京,并于隔年春闱一举高中,实现了阶层跃升。从成为林如海府上的西宾开始,与全书的核心荣宁二府产生了层层环扣的联系,亲眼见证并亲身参与了其盛衰史。

多年之后,端坐金陵应天府衙的贾雨村,一手捧着护官符,一手捏着英莲被拐案的文书,不知是否会想起那年姑苏城里“俱怀逸兴壮思飞”的中秋夜,想起那种人生第一次收获知遇之恩的幸福与尝到梦想之酒的甜蜜。只是,此时此刻,他与头顶的那轮明月,已经被一顶暧昧的乌纱帽永远地隔开了。

三国演义苦 孔明灯灭叹秋风

《三国演义》写的是历史大势,落笔于战争和权谋,对世俗生活、节日风俗的描写不多。且小说的背景是东汉末年“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战乱之世,人们不太具备过节的物质基础和精神兴致。书中情节横跨百年,却只写到过一次中秋,并且充满凄凉苦涩的意味,令人读之叹息。

故事进行到第一百零三回《上方谷司马受困 五丈原诸葛禳星》时,孔明六出祁山不成,心血耗尽。他夜观天象见主星昏暗,自知时日无多,但因壮志未酬,不忍身死,特地在中秋之夜采用古老的七星灯续命法,为自己禳一纪之寿:

时值八月中秋,是夜银河耿耿,玉露零零,旌旗不动,刁斗无声……孔明自于帐中设香花祭物,地上分布七盏大灯,外布四十九盏小灯,内安本命灯一盏。拜祝曰:“亮生于乱世,甘老林泉;承昭烈皇帝三顾之恩,托孤之重,不敢不竭犬马之劳,誓讨国贼。不意将星欲坠,阳寿将终。谨书尺素,上告穹苍:伏望天慈,俯垂鉴听,曲延臣算,使得上报君恩,下救民命,克复旧物,永延汉祀。非敢妄祈,实由情切。”

在罗贯中笔下,诸葛亮是个“多智而近妖”的存在,通奇门遁甲之术,能观星象,可借东风。在一年中肃杀之气最盛、月相最明的中秋之夜,他燃灯作法,祭拜天地星月,祈求神灵将长明之光分一点给他自己那颗小星辰,以完成伐魏扶汉的大业。

英雄的中秋没有花好月圆的享受,只有望月祝誓的孤绝。然而命数弄人,就在诸葛亮已经祈禳六夜、大功将成之时,前有姜维入帐观灯、疏于职守,后有魏延闯帐报讯、不慎踢翻主灯,导致祭祀仪式功亏一篑,冲犯神明,再难续命。姜维气得要杀魏延,悟到天数如此的诸葛亮只是弃剑而叹:“死生有命,不可得而禳也!”

说是天数,其实也是人为。中秋皓月当空,诸葛亮的宿命之敌司马懿也在观天象,他发现将星失位,便派一支兵去蜀营探听孔明病情,魏延把这队探信人马当成了劫营之骑,急忙冲入帐中禀报军情,这才酿成了灭灯大祸。

不知毁灭诸葛亮续命希望的,究竟是司马懿的计、魏延的脚,还是命运的手,总之,五丈原上那个秋风瑟瑟的中秋,成为他一生不能承受之苦。但他并不是第一个体验到这份苦的人,更不是最后一个。浩浩历史中,多少薄命英雄曾对月怆然,无情的明月又见证了多少段“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悲剧。

万事不由人做主,一心难与命争衡。罗贯中借着中秋凄凉的月色,写出了千百年来人类共同的苦涩。

水浒传辣 武松月夜起杀意

《水浒传》是一部非典型历史小说,不写帝王将相,却把镜头聚焦于市井社会、日常琐事和平凡人物上。繁华而重享乐的北宋世风为开展情节搭好了戏台,在一次次以节令为名的聚会中,好汉们粉墨登场,锣鼓喧天,上演各自命运的生老病死苦。

在第三十回《施恩三人死囚牢 武松大闹飞云浦》中描绘了一场杀机四伏的中秋宴,让俗世中的武二郎彻底变成了江湖上的武行者。故事发生在武松醉打蒋门神、帮助施恩夺回快活林酒楼之后。孟州兵马都监张蒙方听闻武松英名,特地将他调来自己帐下担任亲随。中秋节至,张都监更是破格邀请武松出席家宴,和自家眷属一起赏月饮酒,俨然一派亲密无间的氛围。

连环画《大闹飞云浦》中,武松为张都监陷害

《东京梦华录》记载:“中秋夜,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丝簧鼎沸。”出身社会下层的武松没有太多享乐的经历。在都监府上,他第一次感受到花好月圆夜的惬意,这儿有美酒佳肴,有主人的殷勤意,更有张都监的养女玉兰弹着琵琶为自己唱苏东坡《水调歌头》的一抹柔情。此时的武松,身背两条人命官司,刺配他乡,本是死囚,却得到贵人知遇抬举,并许诺将如花似玉的养女赐他为妻。巨大的兴奋如天边明月使人目眩神迷,武松撒开酒瘾喝得大醉,全然不知自己已钻入一个毒辣的圈套。

原来,张都监正是恶霸蒋门神的靠山,他对武松的所有拉拢都是请君入瓮的阴谋。中秋的后半夜,武松还沉醉在风月情浓的美梦中,忽被十几个军汉以抓贼之名绑送入衙门,尔后栽赃嫁祸,屈打成招,被迫承认自己在中秋良宵犯下为人不齿的盗窃之举:“本月十五日,一时见本官衙内许多银酒器皿,因而起意。至夜,乘势窃取入己。”

这个中秋节,从大喜到大祸,彻底改变了武松一生的轨迹,也改变了他立身行事的原则。在过往经历中,无论是为兄报仇,还是勇义自首,武松总是尊重律法与社会良俗,以正当的方式解决问题,不伤及无辜,也不破坏规则。但张都监这番混杂着人情、职权、官场关系的奸邪陷害,使他内心的信条开始动摇,终于在极度的仇恨中上演了大闹飞云浦、血溅鸳鸯楼的残酷戏码,从遵纪守法的打虎英雄成为妇孺不饶的辣手凶徒。

中秋之月岁岁圆,但武松再也回不到清平世界。从此,他以行者的身份落草为寇,加入了反抗者的行列。说是快意恩仇,不如说是被逼无奈。施耐庵用金风瑟瑟的中秋夜作为英雄命运的分水岭,那一轮明月,照见江湖,照见市井,照着世道的不公,也照出人心的狠辣。

来源: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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