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桀,你们在哪儿啊?

——二里头遗址发掘60周年及夏文化考古历程
作者:殷元宗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9-09-05

功绩显赫的禹,暴虐无道的桀,你们在哪里?

夏商与西周,东周分两段…..

中国历史朝代歌我们打小就背得滚瓜烂熟。可被并成为“三代”的夏商周,由于年代太久远,史料匮乏,不仅难以窥探其社会细节,尤其是夏商,甚至关于其是否存在,在国内外都引起不小争议。好在殷商被殷墟遗址证实了,而唯独中国官史中描述的第一个世袭制王朝——夏王朝始终扑朔迷离。

功绩显赫的禹,暴虐无道的桀,你们在哪里?

去哪找夏朝?

找夏王朝困难的地方在于,中国最早的成体系文字乃殷商甲骨文,殷商之前的夏朝目前未发现体系文字。不过从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考古学在中国建立以来,中国考古学界也逐渐形成了寻找夏朝遗址的几个共识:

首先,遗址年代要符合文献记载的夏代纪年,即对古遗址C14测定范围在BC2070-BC1600左右。 其次,遗址所在地要符合文献记载的夏人活动区域,一处是河南中西部的颍水上游以及洛阳附近的伊河、洛河下游,一处是山西南部的汾水下游、涑水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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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威名赫赫的中华第一王朝的活动范围仅仅……(来源:维基百科)

二里头遗址VS桀都斟鄩

20世纪20年代,重现于世的河南安阳殷墟文化,不论是测定年代、墓葬文化、地域范围,还是出土文物所载的商王世系,都和历史巨著《史记》等大同小异。这让考古学家惊叹:啊!史书说得对!比商朝更早的夏朝存在的可能性非常大,沿着史书提供的线索去寻找吧!

图3

这些奇奇怪怪的名字很有可能真实存在呀(维基百科)

我们把目光投向豫中西和晋南两个地方,在豫西地区,即发掘于1959年、震惊全国的河南偃师二里头遗址。该遗址分布于河南偃师二里头村及其附近村庄。

包括二里头村在内的多个周边村村民回忆,早在1949年解放以前,今天的二里头遗址以东地区就常有玉器和青铜器出土。1959年夏,徐旭生先生与中科院考古所洛阳发掘队探查二里头村及其附近村庄的遗址,并从这些秋天开始首次发掘,到2006年为止,所发掘的结果令人振奋:

1、 遗址年代,经测定该遗址为BC2010-BC1625,数字恰好在夏代纪年范围内,只是遗址最早时间比夏代最早纪年晚一些。

2、 贵族、平民墓葬里都发现了觚、爵等随葬酒器,说明当时饮酒盛行,而且,粮食产量已经开始出现维持温饱外的剩余。这与史载夏朝“仪狄酿酒、酒风盛行”惊人相似。

图4

图4 (2)

黑陶酒觚(上),1960年出土,青铜酒爵(下),1984年出土(wiki)仪狄,所以夏朝人是酒鬼怪我咯?

3、 墓葬开始出现等级化,贵族大墓配青铜器,平民中墓配陶器,而奴隶无随葬品且葬地凌乱,说明当时可能已经出现了新兴的奴隶主、奴隶两个对立阶级,奴隶时代是从夏朝开始,这与新石器时代晚期的葬制形成鲜明对比。

图5

二里头遗址三期三处无圹墓,骨架有捆绑挣扎迹象,表明可能是人祭,这也太TM恶毒了(维基百科)

4、 《礼记》有云:夏尚黑,大事用日昏时。这是夏人崇尚颜色的说法之一。而在二里头遗址中第一期、第二期中,发现了一定比例的黑陶,似乎又和史载不谋而合。

5、 最重要的是从1961-1978年,考古队在二里头遗址先后发掘出两座大型宫殿遗址,北有殿堂,周围有廊庑,南有大门,前有庭院,组成了布局严谨、主次分明的宫殿建筑群,其平面设计,开创我国宫殿建筑先河,宫殿也是原始氏族社会进入王权社会的一个重要体现。

图6

图6(2)

上为二里头1号宫殿地基图,下为1号宫殿复原图,4000年前就住的如此奢华,21世纪的房奴表示瑟瑟发抖(维基百科)

尽管二里头遗址在区域位置、年代、以及文物特征上都与历史记载的夏朝吻合度非常高,但是也有遗憾,就是没能发现和殷墟甲骨文一样的成熟文字,直接佐证史料。

而且,综合二里头遗址年代,考古专家认为它可能是夏朝后期的都城遗址,即史料所说的“桀都斟鄩”。要探寻夏朝“开国”时期的文化,还得找年代更久远的的遗址。


图7

手持戟、把女仆当椅凳坐的桀,山东嘉祥武梁祠拓片,汉刻(维基百科)

王城岗遗址VS禹居阳城

其实早在三年前(1956年),中国历史博物馆考古部、河南省文物研究所正在距离二里头遗址不足5公里的河南登封县告成镇进行文物普查时,考古人员了解到,村民们都对距离告成镇一公里的台地有一个传之已久的称呼——王城岗。觉得这个地方非常可疑,很可能会有重大发现!

但此事,一直搁置到1977年。这年,中国历史博物馆考古部联合河南省文物所,开始对王城岗地区进行发掘。结果有了相当惊人的发现:原来在王城岗遗址不同深度的地层中,叠压着不同时期的丰富文化,从上往下依次是:

春秋、战国文化层

商代晚期文化层

商代早中期文化层

二里头文化层(即夏代后期)

龙山晚期文化层

这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二里头文化层、龙山晚期文化层的交叠。有必要介绍的是龙山文化层,龙山文化是介于新石器时代末期和奴隶社会初期的文化,分布范围及其广,从河南、山西、陕西都有分布,是研究原始社会如何过渡到奴隶制国家的关键。

而历史所载夏代开国的大禹时期,正是原始社会转变为奴隶制国家的关键时期,所以,王城岗遗址这个叠加文化,很有可能藏着夏朝早期文化的密码。

经碳14测定并经树轮校正,王城岗遗址“龙山-二里头”文化层绝对年代为BC2469——BC 1543年之间,所以它的开始时间比夏代纪年早,结束时间比夏代纪年稍晚,刚好囊括了夏代开国的那个时间点——BC2070。

在王城岗遗址中,除了出土有大量陶器、石器、骨器、铜器等生产工具和生活用具,最令人惊喜是发掘出两座小城堡遗址,两座小城堡东西并列,年代为龙山文化晚期,距今约BC2000,几乎与夏朝开国同时。

这两座小城堡,从建筑到废弃的遗存在一个文化期内,说明使用的时间相当短暂,并且不仅仅是城堡,连墙体都被摧毁了。对此,我们在《竹书纪年》中找到了这样一条为世人所熟知的历史信息:“益干启位,启杀之。”“启居阳翟”也就是说,伯益图谋篡夺禹之子,启的王位,启杀了他,并迁居阳翟。这说明当时阳城发生了政变和流血事件,政变结束后,启废弃了阳城,迁居阳翟。而王城岗遗址废弃的时间,可能正好在禹-启权力交接之时。

另外,王城岗遗址数百米距离的东周古城遗址,发掘出30多片刻有“阳城”字样的陶片,说明王城岗地区过去为“阳城”,而《史记》《世本》《竹书纪年》等众多古籍明确记载“禹居阳城”。

图9

王城岗遗址城堡平面图,有考古学家认为,中国最早宫廷政变“启杀伯益”就发生在这里(维基百科)

因此,根据王城岗遗址绝对年代、地理位置以及文化遗存信息,许多三代考古学专家认为,王城岗遗址很有可能就是夏朝开国都城——阳城。

从1959年夏到改革开放以来,夏文化考古学探索走过60年的风雨,除了重要的王城岗遗址、二里头遗址,如豫中的王湾遗址、晋南的陶寺遗址,都与夏文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是这些遗址始终未能发现与殷商甲骨文一样的成熟文字系统,因此尽管考古学特征与文献吻合度高,也尚不能得到考古学界的一致公认。但是,相信随着夏文化遗址的进一步发现,这个神秘的第一王朝会揭开它的神秘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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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史记·夏本纪》[汉] 司马迁,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6年8月

《古本竹书纪年辑校订补》范祥雍 订补,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8月

《鼏宅禹迹——夏代信史的考古学重建》孙庆伟,三联,2018年5月

登封王城岗遗址性质分析.程平山《考古与文物》2009年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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