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听寂寞:巴斯德

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7-11-17

  〖2017年“十佳新锐科普创客大赛”参赛作品,版权归大赛主办方所有,任何媒体、网站或个人不得转载!违者追究相应法律责任!〗

 

  凡救一人,即救全世界。

                                                                                 ——-希伯来法典

引子

  1940年,一个深秋的午后。

  秋风萧瑟,杜托路边树上的叶子抵不过自然的法则,在阵阵秋风里飘落下来。路上行人三三两两,他们紧裹着风衣以抵挡寒意,奈何东风既来

  这真是一个多事之秋。

  突然,一列士兵从远处走来。他们面无表情、步伐整齐划一。脚步声像鼓点一般击打着地面,周遭的尘埃仿佛都被震动起来,带来了不祥的气息。他们手臂上的纳粹臂章在深秋的残阳下显得尤为刺眼。

  他们走到一栋房子跟前停了下来。这是一栋不起眼的房子,墙壁上满是凋谢的爬山虎。

  这时走出一个军官,他脚步懒散地踱到了大门口,整了整皮带,大力地拍了拍铁门。一个人应声而出。

  “这里是不是巴斯德研究院?”军官用德语大声问道。

  出来的人叫做梅斯特,他是这座建筑物的看门人。在法国被侵占前,楼里的人早已逃难,但是他却坚持要留守在这里。

  他听不懂德语,却辨别出了“巴斯德”的发音。

  纳粹军官看他没反应,于是和旁边的士兵耳语了几句。那个士兵用法语说让梅斯特打开门,他们要进去搜查。

  那个军官看到梅斯特没动静,变得不耐烦起来,他松了松皮带,掏出了一把枪,威胁梅斯特打开铁门。

  梅斯特在紧张地盘算,却想不到其他的方法阻止他们进来:这是一群战争机器,他们没有敬畏,没有善恶,根本不知道这是这位老人一生的心血啊。

  他早料到了这一天,从拒绝逃难的那天起,他发誓要用生命来守护。这一刻终于到了。

  梅斯特转过身去,从腰间掏出手枪。党卫军看到形势不对,立刻提枪上膛对准了他。

  绝望的梅斯特最后看了一眼研究所,满眼泪水。他按下了扳机,饮弹自尽。

  在意识丧失之前,梅斯特想起了50多年前他和巴斯德那个羁绊一生的约定…

(一

  1882年,巴黎乡村。

  伴随着哒哒蹄声,一辆马车匆匆驶过街头。车上坐着一位老人,他头斜靠在座位上,伴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地打着鼾。

  这位老人就是巴斯德。此刻的他确实很疲倦。自从临危受命后拯救了法国的酿酒业和养蚕业,又亲手擒住危害畜牧业的罪魁祸首-炭疽后,他病倒了。

  作为一名优秀的化学家,巴斯德本来能在化学领域取得巨大的成就。但是老天偏偏让他在微生物学上大放异彩。他亲手擒获了为非作歹的病菌,不仅挽救了法国的农业,而且将无数人从病魔手中夺了回来,被人们尊敬地称为“微生物猎手”。

  也许,该到了功成身退、含饴弄孙的时候了吧。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心中默默地盘算着。

  但是老天似乎并没有让他退休的打算。他为巴斯德准备了一道更大的难题。

  路边熙熙攘攘的人群引起了巴斯德的注意。他让马车夫停了下来,自己下车走了过去。听人们的议论,巴斯德知道,原来是有个人被疯狗咬了。

  人感染狂犬病毒后,一般会有长短不一的潜伏期,潜伏期多在1~3月。狂犬病毒进人人体后,首先在咬伤部位的肌肉组织中复制,然后通过周围的神经末梢侵入神经组织,沿神经组织逐渐向中枢侵袭,速度大是3mm/小时,待全面入侵脊髓、脑干及小脑后,再由中枢神经向外周大举入侵,破坏支配各个脏器的神经的功能。

  巴斯德想起小时候对自己关怀备至的叔叔阿尔,他在劳作的时候遇到了一条疯狗。为了保护别人,他舍身而出,用锄头赶走了疯狗,自己却被它咬了好几口。不到一周,狂犬病如期而至,开始折磨他的叔叔:先是发低热、食欲不振等 “感冒”,继而恐惧不安,然后逐渐进入高度兴奋状态,表现为极度恐水、怕风、发作性咽肌痉挛、呼吸困难。直到最后,阿尔满头冷汗,只直直地看着墙壁。他的四肢被皮带绑着,嘴里不断冒着白沫。过了一会,他不再口吐白沫了,眼睛没有了神采。他死了。

  年幼的巴斯德亲眼目睹了这幕场景。这让他终生难忘。

  想到了这些,他感到一阵眩晕,心脏也不由自主猛烈跳动。巴斯德捂着胸口,踉踉跄跄走向马车。他甚至还得依靠车夫的帮助才能跨上去。

  随着马车夫的一声吁叹,马车开始动起来,巴斯德却不忍心再回头。因为他心里非常清楚:这个可怜的人啊,他大概还没意识到,死神的狞笑已经随影而至,他的镰刀已经高高举起,准备随时掠夺他的生命。

  巴斯德下定决心,一定要让狂犬病这个恶魔束手就擒!

(二)

  时隔近百年后,狂犬病仍然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疾病。虽然狂犬病的传播途径相对单一、难以出现大规模爆发性流行,但是狂犬病最可怕之处,在于它至今保持着一项所有其他传染病均不可能超越的记录:一旦发作,死亡率几乎百分百。全球虽有狂犬病发病后存活的个案,但是是以严重后遗症作为代价的,而且治疗方法的可重复性差。

  要知道在巴斯德那个时代,电子显微镜还没有诞生,所以巴斯德不可能知道狂犬病的病原体,医学对传染病的认识比普通人好不了多少,还停留在“毒气”、“宿命”等愚昧的认知。

  对于巴斯德来说,在这个时代要想征服狂犬病,无异于天方夜谭。

  在研究狂犬病之前,巴斯德通过研究鸡瘟发现微生物经过传代后毒性可能会降低。虽然因为当时的技术条件巴斯德无法鉴别出狂犬病的病原体,但是他们从无法通过培养液培养出狂犬病病原体这一事实,天才般地想出了用活兔做“培养皿”。

  要用兔子做狂犬病模型,首先需要获得病原体。为此他不惜用一根长导管塞进疯狗的嘴巴然后在另一端用嘴吸出唾液——只要口腔里有一处小小的擦伤就足以感染这种致命的疾病。但是巴斯德却没有害怕。疯狗焦躁地在笼子里来回走动,嘴巴上的钢箍撞击在铁笼上发出“哐哐”的声音,让人心惊胆战。

  巴斯德让学生拉住疯狗的四肢,那条狗喉咙里低吼着。巴斯德趁它不注意,立刻将管子插进它的嘴里。他慢慢地拨弄,深入到狗的舌下来刺激唾液的分泌,然后他低下头,用嘴小心地吸撮着。泡沫状的狗唾液慢慢地被吸上来……疯狗正在龇牙咧嘴,牙龈鲜红、森森白牙历历可见。而巴斯德却毫不为所动。

  在场的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而等巴斯德取样完,他却用手帕轻轻抹了抹额头的汗,笑着说:“这畜牲今天还算安静。”

  1882年,巴斯德分离到一株狂犬病毒,他把这株病毒连续传代90代。在传到50代时,病毒的潜伏期由原来的15天缩短为固定的7天,而且毒力有所减弱、成为固定毒。1885年,巴斯德尝试用固定毒感染家兔,在发病7天后取出脊髓并干燥,制成了减毒活疫苗。

  随后他们根据以往经验,设计了一个玻璃瓶:将染毒的兔子脊髓悬挂在玻璃瓶里,下面放着干燥剂,出口塞着棉花防止其他细菌混入。兔子脊髓暴露在玻璃瓶中,空气始终保持流通。病毒逐渐失去了感染力。接着他们将这些处理过的脊髓磨碎加入生理盐水。按照一定时间间隔注射到狗的体内。完成被动免疫后他们将最有毒力的狂犬病毒注射到实验狗身上。奇迹出现了,这些实验狗没有出现狂犬病的症状!

  这个时候距离巴斯德立下决心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

(三)

  狂犬病疫苗研制不久后,一个陌生的女人造访巴斯德的研究室,她耐心地在门外敲门。“咚、咚、咚……”过了一会见没有反应又敲了起来。终于来者失去了耐心,“砰砰砰”打着门。

  巴斯德一打开门,妇女踉跄地冲向了他,带着哭腔喊道:“巴斯德医生,请您救救我的儿子!”

  巴斯德急忙把那女人扶住,带进了屋。一待坐定,女人开始语无伦次起来:她儿子梅斯特在放学的路上遇到一只疯狗,由于力气太小他被疯狗扑倒并咬伤。后来有人打死了这只狗,兽医解剖判定它得了狂犬病。

  巴斯德的脸凝固了。他在衣袋里摸索了许久,摸出了烟斗和火柴,试了好几次才点燃了烟斗。手背上的血管也在微微地颤动。他站起来,踱步到了窗前,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白色的烟和远方凝重的云混合在一起,分外惨淡。

  虽然狂犬病疫苗在动物实验上成功了,但是从未进行过人体试验。而且当时社会上对疫苗产生很多质疑。举个例子,英国医生詹纳采用给人接种牛痘的方法来防御天花,取得良好的效果。但是当时很多人都认为接种牛痘就会长出牛角,对这种疗法非常抵触。

  要不要给梅斯特接种狂犬病疫苗?由于这个决策太过重大,巴斯德在实验室里召集了助手和同事,一起讨论。

  在讨论会上,大家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而巴斯德坐在实验室的一隅。

  巴斯德的大脑正在紧张地盘算。他仿佛来到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秘境:在这片深不可测的黑暗里,时间在这一点终止,周遭万物霎时沉寂下来。他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路标,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学识和经验,还有一往无前的勇气和信念。

  这种寂寞,谁人能懂。

  “好了,不要吵了。”巴斯德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他慢慢踱着步,走到窗前,凝神远望。过了很久,他缓缓说道,“人类的历史通往两条道路,一条是战争不断的死亡之路,一条是满是福祉的和平之路。而我选择的既不是战争之路,也不是和平之路,我把生命置于一切胜利之上。”

  他转过身,眼神里充满着坚毅的神色:“就算赌上我的名声,我也要把梅斯特救回来!”

(四)

  巴斯德为小梅斯特治疗这件事情早已成为巴黎大街小巷众人热议的话题。人们都在谈论让人感到恐怖的狂犬病和狂犬病疫苗,但是人们对免疫疗法非常不信任,更有反对派幸灾乐祸地等着看笑话:“走着瞧,看巴斯德到时候怎么下台!”

  第一针疫苗注射的时间到了。巴斯德亲自为梅斯特注射疫苗。

  这是一双手,它干燥、粗糙,静脉蜿蜒在背面。由于操劳过度,那手指的关节已有些变形。但是这是一双经历过孤独与寂寞、游离在生死之间、赐予人希望与勇气的手。此刻,大拇指正小心翼翼地推动着活塞。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紧张——抑或两者皆有——那双手在微微地颤抖着。1毫升、2毫升、3毫升……液体正从针头缓缓地注入到血管里。

  旁观的学生正屏息注视,他们的脸上显露出紧张的神情。而梅斯特的妈妈则双眼紧闭,在胸口划起了十字。

  只有几毫升的液体,注射起来很快。但是没有人知道这针药剂将会给病人带来什么。是消除苦痛的解脱,还是死神恐怖的狞笑?短短的一瞬间,却是一场阴阳相隔的生死判决。

  为了节约治疗时间,他使用毒性渐强的疫苗分早晚两次注射。就这样治疗了六天,小梅斯特除了有一点轻微的发烧外别无他恙。

  第七天,梅斯特突然发了高烧。他呼吸急促,脸蛋发红。有些人在私底下揣测,是不是狂犬病疫苗出了问题。

  巴斯德把一众人等请出了房间,他决定亲自照料梅斯特。

  与死神的搏斗,就是用自己的知识和经验全副武装自己的肉体,严防死守、不眨眼地挡着病人,挡住死神不断伸出的镰刀。就是把你的心放在油锅里不断的煎熬,熬到你无悲无喜、熬到你灵台清明,熬到你终于看到那根在狂风暴雨里那个细若毫发的钢丝,然后想办法搀扶着患者走过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无论是医生还是科学家,就像是摆渡人,在生命这条澎湃时而汹涌的大江上,不仅渡人,也是渡己。

  巴斯德守着梅斯特睡着了,他轻轻地打起了鼾。东方的天空露出了鱼肚白,第一缕晨曦从遥远的外太空急急赶来,刺破了无尽的黑暗。

  小梅斯特的眉毛微微抖动,巴斯德醒了。他睡意阑珊,摸着小梅斯特的额头。凉凉的,他退烧了。巴斯德用手指咯吱了梅斯特的脸,梅斯特轻轻地笑了。我相信,此刻的梅斯特和巴斯德不再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而更像是同一战壕的战友,生死与共的患难之交。

  距离第一针疫苗14天后,梅斯特没有表现出狂犬病的症状,身体也不再有不适。他成为了第一位接受狂犬疫苗的人类,在巴斯德的悉心照料下,他奇迹般康复了!他看到了死神的狞笑,却被巴斯德死拉硬拽地拉出了鬼门关。

  整个巴黎轰动了!人们奔走相告,诉说着巴斯德和他的狂犬病疫苗。全球各地被疯狗咬伤的病人纷至沓来,都把巴斯德作为他们最后的希望。为了治疗更多人,巴斯德倡议筹建一个研究院,并且拿出自己的积蓄。这一号召受到了全世界的响应,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巴斯德研究院在杜托路上建立起来,迄今仍然战斗在人类与病原微生物的抗争第一线上。

(五)

  过了很多年之后。

  巴黎已经能隐约嗅到战事的硝烟。人们讨论战争的走向,惴惴不安。但是巴斯德研究所里仍然是一派忙碌的景象。这时的巴斯德受到了中风的打击,走路说话已经不太利索,只能靠轮椅移动。

  此时已经长大成人的梅斯特成为了巴斯德研究所的看门人。他推着轮椅,带着巴斯德来到研究所的院子里,停在了一棵栗子树下。

  一阵风吹过,树叶簌簌,叶子四散飘走。有一片叶子飘落在巴斯德的肩上。梅斯特用手指拾走,把它放飞在风里。

  巴斯德把手搭在梅斯特的手上,他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谢谢你。”他停顿了一会,又说了一句,“没有你,便没有了这一切。”

  梅斯特想到了童年的遭遇,还有眼前的自己的救命恩人,不禁热泪盈眶。

  “巴斯德先生,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巴斯德又重重地把手拍在梅斯特的手上。

  “在征服疾病的路途上,我们都是战友,这个研究院见证了我们共同的奋斗。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守护了,你一定要替我继续守护下去。”

  梅斯特轻轻地点头,他背过身去,却抑制不住滚滚落下的泪水。

  1895年9月28日,巴斯德溘然长逝。

扫码加蝌蚪五线谱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