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院士如何对待“白卷”

作者:萨苏来源:中国科学报发布时间:2017-08-11

魏院士惜才之下,也挥毫还了一首打油诗,曰:“卷虽白卷,词却好词。人各有志,给分六十。”

  考虑到科学的严谨性,科学家们给人的感觉自然多了几分严肃。然而,中国科学院的院士里面,从来不乏风流倜傥或者幽默诙谐之辈。甚至有些看来总是十分庄重的先生,在某种情况下也会老夫聊发少年狂。

        南开高考中的“白卷”

  话说卢沟桥战火初燃,日军迫近平津,公开宣布的攻击目标之一是南开。炮火轰炸之下,南开变为一片废墟。战前南开大学和中学的学生们一直为救亡奔走呼号,故日军称南开为“抗日据点”。然南开的教师学子辗转迁校,一路南行,以“南开为中国而亡,有中国即有南开”的精神继续办校,于八年苦战中培养出一大批优秀人才。南开学子坚忍不拔,勤奋好学的精神传颂一时。

被日寇炸毁的南开中学,满目疮痍,一片狼藉_副本

被日寇炸毁的南开中学,满目疮痍,一片狼藉。(天津日报)

 

  然而,就在这些南开学子中,也有人交白卷。

  1941年南开中学高中毕业考试,一位叫作谢邦敏的考生面对物理试卷大眼瞪小眼许久之后,终于承认自己实在答不出一道题来。按说学生答不出卷子倒也是常事,但这位谢邦敏是四川人,性格里面大概带了些苏东坡的豪迈,竟然在空白的试卷上题《鹧鸪天》词一首,以抒胸臆。词曰:

  晓号悠扬枕上闻,余魂迷入考场门。平时放荡几折齿,几度迷茫欲断魂。题未算,意已昏,下周再把电磁温。今朝纵是交白卷,柳七原非理组人。

 

       ”偏科大王“两兄弟

  说起来,这位谢邦敏物理交白卷颇有些不合情理。他的同胞兄弟谢邦杰是南开理科的学霸,后来成为世界抽象代数的泰斗,大数学家。从遗传学角度来说,没有理由两兄弟在理科方面的能力相差如此之大。

  不过细看两兄弟的履历,又会发现这实在太合理了。原因是两兄弟虽然都是高智商,但也都是著名的”偏科大王“。

  谢邦杰自幼酷爱数学,成绩非常好,惊动了县里的教育局长,特别对他们学校的老师说:“你校有个谢邦杰,很厉害。”那位老师无奈笑道:“他不行,就只有算术。”谢邦杰对算术以外的其他科目根本不感兴趣,永远只是勉强及格而已。这种走平衡木一样的冒险状况持续到抗战胜利后,谢邦杰转入北大数学系才算结束。后谢邦杰长期担任吉林大学数学系主任,成绩斐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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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邦杰编的高等学校教材《线性代数》(人民教育出版社1978年出版,孔夫子旧书网)

 

  谢邦敏的偏科更加厉害,他对文科的各门功课津津乐道,但对数理化敬而远之。于是逢到考试情况便越发不妙,弄到交白卷的地步。南开有规定,如果数理化有一门不及格,而且补考也不及格的话,是不能毕业的。毕业考交了白卷,而且看他对这门功课的态度,补考恐怕也无法乐观。谢邦敏本人颇有大将风度,对此不怎么在意,故有卷上题词的“壮举”,当然也可能是预感到无缘及格,干脆破罐破摔了。



      小才子遇上大才子

  然而,谢邦敏却没有弄到需要补考的地步,原因是给这位小才子阅卷的,是一位大才子,这就是当时任教于南开的中国声学专家魏荣爵先生。

  魏荣爵,湖南省邵阳市人。家学渊源,是清代著名学者魏源的后裔,其祖父魏光焘为晚清名臣,参加过甲午战争,是曾国藩湘军的继承者,左宗棠的重要助手。曾长期担任两江总督,闽浙总督等职务。魏荣爵毕业于金陵大学物理系,后出国留学,到芝加哥大学和伊利诺伊大学主攻核物理获博士学位。他1951年回国,创建了南京大学声学所,建立了南京大学的消声实验室和混响实验室,发展了低频声波在水雾中的传播理论,并用实验加以验证,继而建立了适用于各种频段与水雾粒度的声传播吸收理论。是中国著名声学家,中科院院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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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荣爵院士(网络图)

 

  魏荣爵先生不仅出身世家,而且涉猎极广。早在大学期间,他便以“吉韵”的笔名大写戏评,水平之高以至于马连良先生都登门准备领会“吉韵先生”的教诲,及至发现对方是一个学生,不禁大吃一惊,倒也成就一段佳话。

  这种才子风骨至老不减。他在南京大学担任声学所所长的时候,最大的爱好便是拉上知交好友、1924年入党的老革命匡亚明校长钻进声学研究室,一起收听不同声学技术处理后的音乐和戏曲播放效果。两个人会听得摇头晃脑,兴致勃勃。

  这样一位大才子,看到小才子谢邦敏的词,会作何反应呢?

  魏先生惜才之下,也挥毫还了一首打油诗,曰:“卷虽白卷,词却好词。人各有志,给分六十。”

  就这样,谢邦敏得以幸运地毕业,按照自己的志向后来学习文科,进入了西南联大法律专业,成了一位律师。有意思的是,谢邦敏还是一位地下党,后来打入国民党北平法院,成为北平解放时接受旧法院系统的重要人物。此后长期担任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刑庭第一庭庭长。

  如果没有魏先生的惜才,一位法律专家可能会高中都毕不了业。

  值得一提的是,谢邦敏进入法院以后,诙谐性格依旧,一次,身为院长夫人的一名工作人员对一份应予“存卷”的材料批为“存券”,院长不察,居然入档。谢闻之,曰:她文化低,不能怪,该打她老师,因为误人子弟。听者哭笑不得。

  不知道魏先生后来是否知道此事,若知道,恐怕要笑曰:大得我心。

 

        文章源自《中国科学报》,作者萨苏,原文题目为《小才子遇到了大才子 ——魏荣爵院士趣事》,略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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